冰甲蜥轰然倒地,震得碎雪簌簌而落。
腥臭的黑血在冰面上漫开,迅速凝成乌紫色的冰片。
厉岚拄着弓背,大口大口地喘白雾,血沫子顺着唇角往下滴,一落在冰面就结成了殷红的小珠子。
“怎么样?还好吗?”他踉跄着去拽椋蕊。
少女整条左臂被冰甲蜥尾鞭撕得血肉模糊,箭衣袖口冻成硬邦邦的血壳。
她冲厉岚抬了抬下巴:“还好……就是有点冷。”
日头早已沉到冰谷之外,只余一线金红在天际晃了晃,便被夜色一口吞尽。
幽蓝冰潭反射着寒光,像一面巨大的冷镜,把谷底的温度又往下压了数分。
两人把冰甲蜥的尸体拖到背风处,割下最厚实的后腿肉,用匕首片成血淋淋的薄片。
“生吃?”厉岚指尖发抖。
椋蕊把肉片按进他掌心,声音低哑:“真气耗光了,再不吃,就真的挺不过去了。”
她先咬下一块,嚼得满嘴血腥味,唇角沾了碎冰,像一粒朱砂落在雪里。厉岚闭眼跟着吞咽,肉被冻得发苦,嚼起来却像含着一口碎瓷器,割得喉管生疼。
夜越深,寒气越重。
他们找了块内凹的冰壁,把冰甲蜥的鳞甲剥下几块垫在地上,人缩进去。
真气枯竭后,连血脉都仿佛被冻住,皮肤由青转紫,指尖先是刺痛,继而麻木,最后什么感觉也没了。
“别睡。”椋蕊用肩撞了撞厉岚。
少年睫毛上结着霜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我没睡……就是……眼皮重。”
椋蕊咬破舌尖,逼出一缕血腥气,混着最后的真气,抬手覆在他后心,一点点渡过去。
厉岚猛地一颤,像被冰水浇头,清醒了片刻:“别浪费……还不知道得呆多长时间。”
“那好,跑的时候吹哨了,陆先生他们应该正在找我们。”
椋蕊把仅剩的一缕真气收回丹田,伸手揽过他。
少年先是一僵,随后顺从地把额头抵在她肩窝。
箭衣早被血与雪浸透,贴在一起却仍旧比寒风暖些。
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冰冷的衣料,一声高一声低,像被点燃的篝火。
半夜里,风忽然转了向。
呼啸的寒气卷着碎冰粒灌进谷口,打在冰壁上发出尖锐的哨声。
厉岚背脊上的伤口被风刀割得火辣辣地疼,血痂又裂了,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往下淌,却在途中凝成冰线。
他咬着牙,把身体蜷得更紧,像把最后的体温护在怀里。
椋蕊伸手环住他腰,指尖触到那截冰线,轻轻一颤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黑暗中,她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——咔哒、咔哒,像更漏里的冰滴,提醒着两人生命在一点点流逝。
第二日清晨,雪雾未散,潭面又结了新的冰皮。
冰甲蜥剩下的后腿被冻得硬如石块,啃起来像啃铁。
厉岚用匕首一点点刮下肉屑,抱在胸口里化软了才递给椋蕊。
少女摇头:“你先吃,你流了太多血。”
“一人一半。”少年固执地把肉屑推回她唇边。
指尖碰到她干裂的唇角,才发现那里已经冻出细小的血口,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
“如果能活着出去,”厉岚哑着嗓子,“我请你吃烤兔子,一整只。”
“我要西炎的烧春,”椋蕊轻声接,“不兑水,最烈的那种。”
午后,谷底的光线忽然暗了几分。
大片雪云压下来,像倒扣的铁锅。
狂风卷起雪沫,在谷中形成一道道白色龙卷。
厉岚把椋蕊护在身后,用背抵住风口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碎冰碴打在他脸上,划出一道道血痕,血珠瞬间冻成细小的红冰。
椋蕊把仅剩的一截弓弦缠在他腰上,另一头绑在自己腕间,防止两人被风卷散。
“抱紧我。”她低声道。
厉岚回身,双臂穿过她腋下,十指在她背后紧扣。
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,隔着冰霜,隔着血污,隔着尚未说出口的恐惧与眷恋。
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击,像两面小鼓,隔着肋骨互相回应。
风越来越猛,雪粒变成了飞刀,割得皮肤生疼。
他们却不敢动,怕一松手就被吹进冰潭,或撞上锋利的冰壁。
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黑暗,每一次呼吸都像把冰碴子吸进肺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终于疲惫,雪雾缓缓沉降。
两人瘫坐在地,像从水底捞出的破布娃娃,头发、睫毛、衣襟全挂着冰晶。
厉岚的嘴唇已呈乌青,他抖着手去探椋蕊的脉,指腹下的跳动微弱却坚定。
“还活着……”他喃喃,像对自己说,又像对漫天风雪宣告。
第三夜,冰谷的温度降到极点。
连冰甲蜥的残尸都冻成了硬块,匕首砍上去只能崩出火星。
厉岚把最后一小块肉抱在胸口,等它化软,才一点点喂进椋蕊嘴里。
少女已经没有力气咀嚼,只能本能地吞咽。
她的睫毛上结着厚霜,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。
厉岚解开自己的腰带,把她紧紧绑在胸前,像把最后一点体温塞进她心口。
“别睡……我唱歌给你听。”
他声音嘶哑,却努力哼起叶停云经常唱的小调——
“天界山,好去处,山清水秀人杰灵……”
“天界山,凄凉地,师傅飞升师弟卒……”
“只留下我一介残废人,残废人呐……”
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,却还是让椋蕊弯了弯嘴角。
她艰难地抬手,指尖在他冰凉的唇上点了点:“难听……”
“那换一首。”厉岚用额头抵着她,“等我出去,去学一百首,天天唱给你听。”
黑暗里,两人谁都不再说话,只剩心跳声与风雪声交错。
厉岚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浮现出大雪坪的灯火,叶叔坐在轮椅上,青冥在匣中低鸣。
他咬破舌尖,逼出一口血,混着最后的真气,覆在椋蕊后心。
“再坚持一下……”他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他们一定会来。”
椋蕊没有回答,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他肩窝,像把最后的信任交付给这具单薄的少年身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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