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曹大林就蹲在仓房门口擦枪。
五六式半自动拆了又装，枪管擦了足足三遍，在晨光中泛着冷蓝。黑箭歪着头看主人反常的举动，铜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。
\"哥，你咋起这么早？\"曹晓云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，羊角辫睡得翘起一撮。小丫头怀里还抱着养熟的松鼠，小家伙脖子上套着个草编项圈。
灶房里弥漫着蒸窝头的香气，这股香气仿佛能穿透墙壁，飘散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王秀兰站在灶台前，揭开锅盖，一股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，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眨了眨眼，眼眶里的泪水却愈发汹涌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儿啊，吃了再走……”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她望着锅里热气腾腾的窝头，心中充满了不舍。
“不饿。”曹大林简单地回答道，他迅速地套上棉袄，然后从墙上摘下一个帆布包。包里装着他精心准备的礼物：新硝的松鼠皮、一罐野蜂蜜，还有小妹昨晚帮他挑选的红色头绳——那是供销社处理的，虽然有些掉色，但并不严重。
就在这时，曹德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口，他嘴里叼着烟袋，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，仿佛在跳动着他内心的思绪。
“狐狸屯？”曹德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。
“嗯。”曹大林的耳根微微发热，他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，然后假装整理起绑腿来，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紧张。
老人没有再说话，他默默地转身走进了仓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拎着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，递给曹大林：“拿着，老赵头最爱这口。”
曹大林接过油纸包，轻轻拆开，里面露出一块发黑的熏鹿腿，那是用山花椒腌制的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当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，曹大林已经站在了狐狸屯口的那棵歪脖子松下。屯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，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，惊得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走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礼物，手心沁出的汗把帆布包都浸湿了。
\"这不是曹炮头吗？\"一个扛着猎叉的汉子路过，笑得意味深长，\"找老赵家？冬梅丫头在后山套兔子呢！\"
曹大林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像是被火烤过一般，火辣辣的，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腾的声音。他不禁想起自己上辈子的经历，活到三十多岁都没敢正眼瞧过一个姑娘，如今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，追着人家姑娘跑到了她的屯子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然后顺着那汉子指的方向，朝着后山走去。后山的榛子林里，积雪已经化了大半，露出了底下嫩绿的草芽，仿佛是大地在寒冬过后，重新焕发出的生机与活力。
走着走着，曹大林远远地就看到了赵冬梅。她正蹲在一处灌木丛旁，摆弄着套索，蓝色布衫的袖口被她挽到手肘处，露出了小麦色的结实手臂。阳光洒在她身上，给她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。
听到曹大林的脚步声，赵冬梅头也不回地说道：“爹，我再套两只就回去啦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曹大林的嗓子有些发紧，声音低低地传了过去。
赵冬梅像是被吓了一跳，猛地回过头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满脸都是惊讶的表情。在阳光下，她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，脸颊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，就像熟透了的苹果，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赵冬梅的声音有些颤抖，显然对曹大林的突然出现感到十分意外。
“打猎。”曹大林的回答有些生硬，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突然变得不听使唤了。说完，他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松鼠皮，递到赵冬梅面前，“这个……给你做手套。”
赵冬梅小心翼翼地接过皮子，轻柔地抚摸着，仿佛它是一件珍贵的宝物。突然间，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，不禁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：“这皮子硝得可真好啊，就是尾巴这儿稍微有点硬呢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来，优雅地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，然后微笑着看向曹大林，提议道：“我正好要去下套子呢，你要不要一起去呀？”曹大林有些犹豫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，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在林间的小路上。
黑箭似乎对这个新环境充满了好奇，它欢快地奔跑着，与赵冬梅家的黄狗很快就熟络了起来。它们互相嗅着对方的尾巴，然后开始追逐打闹，好不热闹。
曹大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赵冬梅的侧脸上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，形成了斑驳的光影。他惊讶地发现，赵冬梅的睫毛竟然如此之长，以至于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，宛如蝴蝶翅膀般轻盈。
“这里的兔子可多啦。”赵冬梅的声音打断了曹大林的遐想，她指着一处灌木较为稀疏的地方说道。接着，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钢丝，展示给曹大林看，“你看，套子就是要这样下……”
只见她的手指如同灵动的舞者一般，熟练而迅速地挽着钢丝，眨眼间，一个精巧的活套就做好了。曹大林不禁对她的手艺赞叹不已，同时，他的目光也被赵冬梅手腕上的一道疤痕吸引住了。
那道疤痕虽然不深，但却十分明显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划过一样。曹大林忍不住好奇地问道：“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呀？”
赵冬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微笑着解释道：“哦，这是去年救一只小狐狸的时候留下的。那只母狐狸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，它的崽子饿得直叫唤呢。”
曹大林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个小木雕——是只蹲坐的狐狸，线条粗糙但神韵十足：\"给你。\"
赵冬梅接过木雕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。那一瞬间，曹大林觉得有股电流从指尖窜到脊梁骨。上辈子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，像是喝了整壶地瓜烧，从里到外都烧得慌。
\"手艺不赖。\"姑娘把木雕揣进怀里，\"走，带你看个好地方。\"
穿过榛子林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处隐蔽的山泉，四周长满了嫩绿的婆婆丁。赵冬梅蹲在泉边洗手，水面映出她晃动的倒影。
\"我小时候常来这儿。\"她撩了撩鬓角的碎发，\"爹说这泉眼通着龙脉，喝了能壮胆。\"
曹大林刚想接话，黑箭突然狂吠起来。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，接着蹿出只灰兔，后腿还拖着截断绳——显然是挣破了某个套子！
\"追！\"赵冬梅一个箭步冲出去，辫子在风中飞扬。曹大林紧随其后，军用棉鞋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\"噗噗\"的闷响。
兔子三拐两拐钻进处石缝。赵冬梅刚要伸手去掏，石缝里突然传出\"嘶嘶\"的响声——条土球子（蝮蛇）昂起三角脑袋，信子吐得老长！
\"小心！\"曹大林一把拽回姑娘。蛇吻擦着她手背掠过，在蓝布衫上留下道湿痕。
赵冬梅却笑了：\"没事，这季节的蛇毒牙还没硬呢。\"她抄起根树枝，轻轻挑开毒蛇，\"看肚子扁的，冬眠刚醒。\"
正说着，石缝深处突然传来阵微弱的\"吱吱\"声。曹大林扒开杂草一看，竟是三只刚睁眼的兔崽子！小家伙们挤作一团，粉嫩的鼻子不停耸动。
\"怪不得拼死也要回来。\"赵冬梅蹲下身，检查兔崽子的状况，\"母兔肯定是被人下套伤了腿。\"
曹大林想起老胡头那些缺德手段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从腰间皮囊掏出个小瓶，倒出些黄色粉末撒在石缝周围：\"硫磺粉，防蛇的。\"
\"你心倒细。\"赵冬梅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脸上，斑驳得像幅画。
回屯的路上，两人默契地没再提打猎的事。赵冬梅采了把婆婆丁嫩芽，说是回去拌凉菜。曹大林则用草茎编了个小笼子，把兔崽子装在里面带回去养。
\"开春了，山货多起来。\"路过屯口的晒谷场时，赵冬梅突然说，\"下个集日，你去不？\"
\"去。\"曹大林答得太快，差点咬到舌头。
赵支书家的小院收拾得利落。老赵头正在院里硝皮子，看见曹大林手里的兔崽子，浓眉一挑：\"哟，捡的？\"
\"嗯，母兔可能让人害了。\"曹大林递上熏鹿腿，\"爹让捎的。\"
老赵头接过鹿腿闻了闻，顿时眉开眼笑：\"老曹家的手艺！\"他拍了拍曹大林肩膀，\"留下吃饭，正好有新鲜蕨菜。\"
饭桌上，赵冬梅麻利地摆好碗筷。蕨菜炒腊肉、婆婆丁拌豆腐、野葱炒鸡蛋，简单却喷香。曹大林扒着金黄的玉米饭，耳朵里灌满赵支书讲的老猎户故事。
\"当年打日本鬼子那会儿，我们狐狸屯......\"老赵头讲到兴处，突然话锋一转，\"小曹啊，听说你打三趾熊那事儿了不得？\"
曹大林刚要谦虚，院门突然被推开。魏警官风风火火闯进来，疤脸上满是喜色：\"大林！可找着你了！\"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，\"王副主任的案子结了，地区给你记了功！\"
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。老赵头非要开坛陈酿，赵冬梅抿着嘴笑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曹大林却注意到魏警官腰间别着的新枪套——五四式换成了六四式，看来是升职了。
\"对了。\"魏警官压低声音，\"那个铜哨的来历查清了，是朝鲜特种部队的联络工具。\"他看了眼老赵头，\"老赵叔，当年您抓的那个特务，是不是也用过这玩意儿？\"
老赵头斟酒的手一顿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：\"那都是陈年旧事了......\"
日头偏西时，曹大林告辞回家。赵冬梅送他到屯口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\"集日别忘了。\"姑娘突然塞给他个东西，扭头就跑。曹大林摊开手心——是那个小狐狸木雕，底下多了道浅浅的刻痕，像在微笑。
黑箭蹭了蹭主人的腿，铜铃铛叮当作响。曹大林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，突然觉得重生这一世，连山风都比上辈子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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