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璒转身离开，不愿再听更多谎言。她需要独处，需要思考。穿过几条巷道后，她找到一个废弃的自动洗衣店，蜷缩在最角落的机器旁。
她取出传导器，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端详。这个小小的装置可能改变整个社会的命运，也可能引发前所未有的混乱。她想起自己作为调查员时接触过的那些\"疯子\"——他们真的是病人，还是唯一清醒的人？
记忆突然闪回她职业生涯的早期，一个特别的案例：一位老人坚持认为自己的孙女还活着，尽管官方记录显示女孩在一次恐怖袭击中丧生。汪璒当时认定老人患有记忆错乱症，建议强制治疗。现在她不禁怀疑，是否管理局删除了那个女孩存在的所有痕迹？有多少\"疯子\"只是记住了被官方否认的真相？
天快亮时，汪璒做出了决定。她将返回记忆花园，同意他们的计划。无论后果如何，人们有权知道真相。
然而，当她接近实验室入口时，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地下通道。红色的警示灯闪烁，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
\"全面搜查！一个不留！\"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——是汪勋乐。
汪璒贴在潮湿的墙壁上，屏住呼吸。管理局怎么找到这里的？她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，透过通风管道的缝隙窥视实验室内部。
景象令她血液凝固：全副武装的记忆警察控制了整个实验室，路杊被按在地上，额头血流如注。几个储存舱已经被打碎，蓝色的保存液流了一地。最中央的王然储存舱前站着姜夏夏——她手中握着记忆消除器，正与汪勋乐交谈。
\"所有核心成员都已控制，局长。\"姜夏夏的声音冷静得可怕，\"需要立即销毁这些非法记忆载体吗？\"
汪勋乐摇摇头，\"带回总部，技术部门需要分析他们的技术进展。\"他环顾四周，\"汪璒呢？\"
\"没有发现，可能还没回来。\"
汪璒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姜夏夏是卧底？从一开始就是？那么她展示的所谓\"真实记忆\"也是假的？
就在这时，路杊突然挣扎着抬起头，目光直直看向汪璒藏身的通风口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似乎在说：\"跑。\"
汪璒犹豫了一秒，但看到记忆警察开始向通风系统靠近，她不得不后退。转身的瞬间，她听到一声枪响，然后是路杊痛苦的闷哼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，但她强迫自己继续移动，穿过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汪璒从下水道的一个检修口爬出，发现自己来到了旧城区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。她瘫坐在地上，手中的传导器不知何时已经被捏得变形。
路杊可能已经死了，“母亲”也再次被管理局抓获，记忆花园被摧毁......一切都完了。她将脸埋入双手中，无声地啜泣。
\"寻找第三基地。\"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从传导器中传出。汪璒惊讶地看着手中的装置——它居然还在运作，而且传出了母亲的声音。
\"妈妈？\"
\"阿璒，听好。\"声音断断续续，显然信号很弱，\"这不是唯一的传导器...路杊预见了背叛...第三基地在...\"
信号突然中断，无论汪璒如何拍打装置都无法恢复。但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——记忆花园还有另一个据点，而她必须找到它。
汪璒擦干眼泪，站起身。她失去了几乎一切，但反抗还没有结束。如果记忆管理局认为摧毁一个实验室就能阻止真相传播，他们就太低估了王然的女儿。
她望向远处记忆管理局高耸的总部大楼，那里现在关押着她母亲的意识。无论第三基地在哪里，她首先要做的是救出母亲——即使这意味着单枪匹马闯入管理局最森严的堡垒。
汪璒将传导器藏进衣服内侧口袋，走入黎明前的黑暗中。她不再是那个遵守规则的记忆调查员，而是一个决心揭露真相的反抗者。记忆战争才刚刚开始，而她也将让管理局付出代价。
雨水顺着记忆管理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，像是无数透明的蛇在爬行。汪璒站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，仰头望着这座曾经属于她的堡垒。现在，它是囚禁母亲意识的监狱，也是她必须攻破的堡垒。
她摸了摸藏在衣服内侧口袋里的传导器——自从收到母亲那条中断的信息后，这个装置就再无声息。但汪璒相信，只要她能进入管理局的核心服务器区，就能重新激活它，找到所谓的\"第三基地\"。
\"身份验证通过，欢迎回来，汪调查员。\"大楼侧门的AI语音平静地说道，仿佛她从未被通缉。汪璒屏住呼吸——路杊给她的权限卡居然还能用。这要么是个陷阱，要么说明管理局内部确实存在分裂。
大厅空荡荡的，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无声地移动。汪璒熟门熟路地避开监控死角，向电梯走去。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\"别转身，继续走。\"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低语——汪勋乐，\"乘电梯到b5，走维修通道，我会在那里等你。\"
汪璒的肌肉绷紧，但没有回头。电梯门关闭的瞬间，她才允许自己颤抖。汪勋乐为什么帮她？路杊的死难道不是他下的命令？
b5层是管理局的技术核心区，通常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进入。当电梯门打开时，走廊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提供微弱照明。汪璒摸黑前行，直到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\"跟我来。\"汪勋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疲惫。他带着汪璒穿过迷宫般的管道和设备，最终停在一扇标有\"高压危险\"的门前。
\"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你走吗？\"他突然问道，手指在门锁上输入密码。
汪璒摇头，\"我以为你是来抓我的。\"
门滑开了，里面是一个小型控制室，中央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——人脑的神经网络图，正在缓慢旋转。
\"因为路杊没有死。\"汪勋乐说着，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。投影变换，显示出两个重叠的神经模式，一个标着\"路杊\"，另一个标着\"汪勋乐\"——它们的波动几乎完全一致。
汪璒后退一步，\"这是什么意思？\"
\"意思是......\"汪勋乐的声音突然变了，带上了路杊特有的沙哑，\"十五年前，真正的汪勋乐在一次'意外'中死亡。他的身体被用来承载我的意识。这是你母亲和我的终极突破——完整的意识转移。\"
汪璒感到一阵眩晕，不得不扶住控制台才没有跌倒。\"你......一直是路杊？那为什么还要突袭记忆花园？为什么要杀死......你自己？\"
\"为了掩护姜夏夏。\"路杊——现在汪璒只能这样看待面前这个人——解释道，\"她是双重间谍没错，但服务的不是管理局，而是我们。那次突袭是演戏，为了让管理局高层彻底信任她。\"
投影再次变化，显示出管理局总部的地图，一个红点在深层区域闪烁。
\"你母亲被关在这里，特殊记忆收容部。姜夏夏已经做好了准备，但只有你能完成最后一步。\"路杊递给她一个小型神经接口，\"这是通往第三基地的钥匙。\"
汪璒接过接口，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。\"第三基地到底是什么？\"
\"你会明白的。\"路杊的表情变得柔和，\"你长得真像王然，尤其是眼睛。\"
控制室的门突然被撞开，三名全副武装的记忆警察冲了进来。路杊迅速将汪璒推向后面的紧急通道，自己挡在了警察面前。
\"记住，汪璒，\"他头也不回地喊道，\"记忆不是过去，而是未来！\"
第一声枪响时，汪璒强迫自己转身逃跑。通道狭窄潮湿，她跌跌撞撞地前行，耳边回响着更多的枪声。路杊是否再次牺牲了自己？姜夏夏真的可以信任吗？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，但现在她只有一个目标——找到母亲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安全门，上面的标识让汪璒的心跳加速：【特殊记忆收容—最高机密】。门旁的生物识别器闪着红光，等待授权。
汪璒深吸一口气，将手掌按了上去。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，显示：【权限确认—王然基因匹配】。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凝固——数十个记忆储存舱排列在昏暗的房间里，每个舱体都连接着复杂的导管和电线。最近的几个舱体里漂浮着大脑组织，但最中央的那个...汪璒踉跄着跑过去。
\"妈妈......\"
王然的意识储存舱比记忆花园里的那个更加精密，也更加残酷——舱体上连接着多根数据抽取管，显然管理局正在强行读取她的记忆。
\"阿璒？\"舱体的扬声器传出母亲虚弱的声音，\"你不该来...\"
汪璒的眼泪落在舱体玻璃上，\"我带你离开。\"
她迅速检查连接端口，发现与传导器兼容。当她将装置接入系统时，整个房间突然亮起红灯，警报声刺耳地响起。
\"未经授权的接入尝试，\"机械女声宣布，\"安全协议启动。\"
\"快走！\"王然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，\"他们会在30秒内封闭整个区域！\"
汪璒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，试图下载母亲的意识数据。\"不，我不会再丢下你！\"
\"听我说，\"王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，\"第三基地不是一个地方，小璒。它是所有接受过真实记忆的人的头脑网络。路杊和我设计的传导器能够激活它——只要有一个传导器接入管理局主服务器，所有被压抑的记忆就会如潮水般回归。\"
倒计时只剩下15秒。汪璒终于找到了意识传输选项，但完整下载需要至少两分钟。
\"妈妈，我......\"
\"我早就已经死了，阿璒。\"王然轻声说，\"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执念罢了，不是完整的我。拿走这个——\"储存舱的一个小端口弹出一枚芯片，\"这是我所有关于记忆技术的发现。用它来完成我们开始的工作。\"
倒计时10秒。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\"我做不到......\"汪璒哽咽着，手指紧握芯片。
\"你一直都能做到，我的宝贝。\"王然的声音开始失真，\"现在，跑！\"
汪璒最后一次将手掌贴在舱体上，然后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的通风口。她刚爬进去，就听到安全门被爆破的巨响。通风管狭窄黑暗，她只能凭感觉向前爬行，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。
不知爬了多久，汪璒终于看到一个微弱的光源。通风口尽头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服务器机房——记忆管理局的主神经中枢。而站在控制台前的，是姜夏夏。
\"你来了。\"姜夏夏转身，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。她的制服上有血迹，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\"路杊？\"
汪璒摇了摇头，喉咙发紧。姜夏夏闭上眼睛片刻，然后指了指中央控制台。
\"主服务器已经准备好了。只需要插入那枚芯片，然后输入启动代码。\"她递给汪璒一张纸条，\"这是路杊准备的。\"
汪璒没有接过纸条。\"这会杀死多少人？突然接受几十年的真实记忆...会有多少人崩溃？多少家庭破碎？\"
姜夏夏的表情变得坚定。\"自由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。我们已经被奴役太久太久了。\"
汪璒想起那些被她亲手送进记忆矫正中心的人，想起老人坚信孙女还活着的眼神。她接过纸条，但另一个念头突然浮现。
\"如果......我是说如果，我们不强制释放所有记忆呢？\"她慢慢说道，\"如果，给人们选择的权利？\"
姜夏夏皱眉，\"什么意思？\"
\"管理局错在剥夺选择权，无论是记忆还是遗忘。\"汪璒走向控制台，\"但强制所有人接受真相，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吗？\"
她插入芯片，但没有立即输入启动代码，而是调出了系统核心菜单。王然的芯片给了她最高权限，她看到了管理局从未敢使用的选项——记忆选择协议。
\"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新的系统，\"汪璒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，\"让人们自己决定记住什么，遗忘什么。不是强制，而是选择。\"
姜夏夏沉默良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\"这需要修改代码......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。\"
\"足够的时间。\"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汪勋乐——或者说路杊的意识——倚在门框上，胸口有一个可怕的伤口，但还活着。\"我拖延了他们...至少十分钟。\"
三人迅速工作起来，汪璒重写系统核心，姜夏夏建立新的选择界面，路杊监控防御系统。当最后一行代码完成时，管理局的特工也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。
\"现在！\"路杊喊道，同时举起了武器。
汪璒按下启动键。
整个房间亮起耀眼的蓝光，服务器群发出巨大的嗡鸣。外面的喊叫声和枪声似乎远去了，汪璒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全身——仿佛无数记忆的碎片从她身边飞过，每一片都是一个故事，一段人生。
系统屏幕上闪烁着新信息：【记忆选择协议已激活。所有公民将收到记忆恢复选项。预计完成时间：12小时。】
路杊倒下了，姜夏夏冲过去扶住他。汪璒跪在他们身边，看到路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。
\"王然会为你骄傲的......\"他轻声说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警报声越来越近。姜夏夏擦了擦眼泪，站起身。\"走吧，汪璒。我会拖住他们的。\"
\"一起走。\"汪璒抓住她的手臂。
姜夏夏摇摇头，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。\"这次不行。去第三基地——现在它真的存在了。\"她指了指服务器，\"所有选择接受真实记忆的人，都是基地的一部分。\"
当汪璒从紧急通道逃出管理局大楼时，整个城市的灯光似乎都在闪烁。人们走出家门，困惑地看着手机和显示屏上突然出现的选择界面：【您希望恢复被删除的记忆吗？是\/否】
汪璒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，知道这才刚刚开始。她摸出母亲给的芯片，发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刻痕——一朵花的图案，记忆花园的标志。
在晨光中，汪璒走向新的一天，走向一个记忆不再被剥夺也不再被强加的未来。她知道，母亲和路杊的理想终于实现了——人类将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的记忆，自己的选择，自己的真相。
而这，才是记忆花园最终盛开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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